【沈裴沈】阴阳

利涉大川:

我都在写点什么??????

AyesTenny:


  

一泡污,没有逻辑,非常狗血

  

#1.


  

沈炼再碰上裴纶,是天启七年秋天,九月初三晚上。


  

彼时沈炼正在小巷里追拿阉党,上头下了指令,今天这个要留活口,可不料对手是武将出身,沈总旗只敢使七分劲儿,大伤初愈反应又慢,一个疏忽人已经被撂在地上。正要闭目待死,头顶忽然噗嗤一声,那武官瘫在地上,大刀哐当落下,贴着沈炼脸颊插进地里。


  

一张圆嘟嘟的大脸突然出现在沈炼眼前,说沈总旗,两个月不见,身手不行了啊。


  

沈炼瞪大眼睛,说裴大人,你没死?


  

裴纶翻白眼,可省省吧,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活的吗。上来就是一下子,半透明拳头穿过对方脑袋,沈炼半边脸冰凉。


  

沈炼说,哦,死了啊。


  

裴纶嬉皮笑脸,裴某出手相救如此及时,沈总旗不用谢谢我?


  

沈炼叹气,张英说了要抓活的。


  

沈炼一个鲤鱼打挺起来检查尸体,从脖子上的血洞里拔出暗器,细长条一根,一头圆润一头尖,表面粗糙,借着月光看,灰褐色。沈炼不解,凑到鼻端一嗅,顿时明白了。


  

裴纶迎上沈炼目光,说想不到吧,我们鬼也是可以啃鸡爪的!


  

沈炼不答话,几下扛起死人,往小路里绕,裴纶飘飘忽忽追上去。


  

沈总旗太不给面子了,老友重逢,连句问候都没有。


  

你待怎样?


  

起码来个热情拥抱,请我去你府上喝两杯。


  

我倒不知道你都这样了还能喝酒。


  

裴纶顿时来劲儿了。你是不知道,南锣鼓巷顶头有个酒铺,面儿上不起眼,上个月去他窖里一看,合着老板是闷声发大财。杭州百草酒,绍兴状元红,犀角杯古藤杯,青铜酒爵翡翠盏,柜子里码得整整齐齐。那晚上喝的,那叫个以酒解酲……


  

鬼说得兴高采烈,脸上刀疤都腾腾地往外冒银气儿。


  

哎沈炼,问你个事儿。


  

沈炼侧头看他一眼,说什么事。


  

我算是逆党,抄家,房子被封了。去你那儿借宿两天呗?


  

沈炼脚下一滞,差点绊倒。


  

怎么,鬼一脸理所应当,裴某这条命都是为了你搭上的,住两天都不成?


  

沈炼说,沈某怕委屈裴大人。


  

不委屈不委屈,裴纶乐呵呵,我睡床,你打地铺,结了!




  

#2.


  

靳一川说,二哥最近遇上什么高兴事了,胖这么一圈儿。


  

裴纶就坐在一边儿往嘴里丢花生米,嘎嘣嘎嘣,大脸上笑眯眯的。


  

卢剑星竖着耳朵听,说二弟你家是不是有老鼠?


  

裴纶不高兴了,捻起一粒花生往卢剑星后脑勺砸。沈炼伸手接住,不动声色,说是啊,过两天我就清理清理。


  

沈炼问了裴纶好几次,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到他。裴纶塞了一嘴点心,含含糊糊说我怎么知道,不过沈总旗,能看到我你应该感到荣幸。


  

想了一会儿又说,裴某这辈子可是只给你一个人烧过饭。


  

人间万事万物皆有因果,裴纶长了饼大一张脸也不例外。俗话说熟读唐诗三千首,不会作诗也会吟,裴纶进了厨房如鱼入水,煎炸蒸煮,一个月不带重样儿。沈炼下班回来,圆脸鬼兴冲冲地飘出来,手里端个小盘子。


  

沈炼问,哪来的团子。


  

裴纶说快尝尝快尝尝。


  

沈炼就拿一块放嘴里,驴打滚外头一层豆面往下掉,他微微弓腰用盘子接着,脑袋凑在裴纶眼前,发际线上有细细软软的小绒毛。


  

沈炼吃完了抬头,说裴大人笑什么。


  

裴纶说你豆粉儿蹭嘴上了。


  

沈炼就伸舌头舔,裴纶看着眼前这个人飞鱼服都没脱,脸上灰扑扑,神情严肃地舔嘴角的黄豆面,忍不住伸手去捣他脸。


  

沈炼抬头看他,裴纶辩解,看你一脑袋汗,我帮你冰冰。


  

裴纶不止喂沈炼,还喂猫。沈炼刀削似的身板儿怎么也填不胖,猫就不一样了。小鱼干芹菜碎鸡肉烩饭轮番上阵,效果显著,眼见着小黑的腰围直追隔壁面馆橘猫,裴纶内心是非常有成就感的。


  

随后的一天,屋里进了只老鼠。


  

沈炼胸有成竹,小黑,上。


  

小黑哼哧哼哧,一步一晃,还没挪到炕边儿上,老鼠已经快窜到里屋了。


  

沈炼用控诉的眼神瞪着裴纶。


  

裴纶端坐,稳如泰山,懒洋洋一挥手,沈总旗,上。


  

沈炼抄起雷切,闪进门去,心里想真是反了天了。




  

#3.


  

入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,裴纶傍晚出门溜达一圈儿,回来的时候抱着个坛子。沈炼看他一眼,想象空荡荡的街上一只酒坛子从路边缓缓飞过,觉得诡异又好笑。


  

裴纶抱着坛子,眼珠都要掉出来,天啦,沈大人居然也会笑!


  

院子里有石桌石凳,裴纶飘飘悠悠进厨房,端了糖醋鱼和松花蛋出来,撕开酒坛封口迫不及待地往外倒,喝完第一杯,咂两下嘴,意犹未尽。沈总旗,上好的关外白酒,别客气啊。


  

沈炼于是也端起杯,与他碰一碰,说这杯敬裴兄。


  

他酒量不行,两三盅下去就上脸,红得像那天裴纶衣衫染上的血。白酒后劲儿大,裴纶凑上去在他面前挥挥手,说沈大人,还认得我不。


  

沈炼怔怔看他,眼睛里有血丝,裴纶叹气,心想沈炼这人不行,两杯倒。有生命的物体他都没法实实在在碰到,正想着该怎么把人弄回屋,沈炼突然伸手过来,喊,裴纶。


  

自然是抓不到的。沈炼扑了个空,又想搭他肩膀,手从裴纶身体里滑过,热乎乎的。裴纶心里不是滋味儿,说沈总旗,你喝高了,进屋里睡吧。


  

沈炼像听不见他说话,自顾自地说,裴纶,裴纶。嘴里念叨着,声音越来越低,人慢慢趴下去。


  

裴纶只好飘回里屋,途中又回来丢了块儿松花蛋到嘴里,从床上把薄被拎出来。拉的时候带到了枕头,枕头边儿一个小东西掉在地上。他先出去,把被子折两折,兜在沈炼肩上,回来捡起来看。


  

是自己的烟斗,翻过来,石楠木底下一小块被蹭得凹凸不平,血渗进去了弄不干净,留下一片褐红色。


  

裴纶叹一口气,摆回去。沈炼不把烟斗还回来,还像纪念品一样藏着,明明很小的一件事,却让他忽然想起自己是结结实实已经死了。





  

#4.


  

裴纶说,沈总旗,我们得谈谈。


  

沈炼说等一下,等我吃完。


  

裴纶说我等不及了。


  

沈炼说那你下次要和我谈正事儿就别再做卤煮火烧了。


  

裴纶说这关卤煮火烧什么事!


  

太好吃了,根本不可能吃到一半放下来的。


  

裴纶只好干飘着。约摸一炷香的工夫过,沈炼抹抹嘴问,裴兄怎么了。


  

裴纶说,烟斗还我成不。


  

沈炼挺直腰,不答话。


  

裴纶又说,沈总旗,实不相瞒,我这鬼体是一天不如一天,切菜只能用小刀,昨天吃的大腰子也不太消化了,这万一哪天悄没声儿地就……末了连口烟都还没来得及抽,那真是抱憾终生了你说对不。


  

沈炼说可是你今天中午又吃了三只酱猪蹄。


  

裴纶抬高嗓门,你别搁这儿打岔。


  

沈炼微微转过脸,像是突然对墙角努力结网的蜘蛛产生了浓厚兴趣。小黑挪到他盘着的膝盖边儿蹭啊蹭,他甚至不用低头看,熟门熟路地抄起来摆在腿上。


  

沈炼声音放低,裴兄一直不愿说,只沈某一人能看见裴兄,究竟为何。


  

裴纶说,我不儿道。


  

裴纶一只手搭着矮桌桌沿,沈炼就也伸手覆上去。人的手穿过鬼的手,交错重合,可裴纶没有感受温度的能力,心也再没法儿跳。


  

裴纶缩回手,说,沈炼,我人都死了,有些事儿讲出来没用,何必弄得心里熬慆。


  

沈炼转回头盯住他。小黑正往沈炼身上爬,肥屁股一扭一扭,被他单手兜住,一时间很难讲是他抱着猫还是猫抱着他。


  

裴纶说,你别这么轴。


  

沈炼说,裴兄,烟斗起码还是沈某能实实在在摸到的。


  

裴纶张张嘴,想了想又合上,不再说话。沈炼冷冰冰的皮囊底下藏着某种固执,认死理儿,拧巴得像把年久失修的火铳。裴纶人再油,只能把表面擦光鲜亮丽了,到底不能点火,一点就炸膛。


  

死人不用睡觉,那晚上裴纶坐在屋外头的石凳子上,把整坛白酒都喝完。北京城黑了又亮,他看着天边泛红,太阳缓缓升起。


  

鬼不会喝醉,多少有点遗憾。





  

#5.


  

裴纶说,你又整什么了,弄这么一身血。


  

沈炼不答话,进了自己屋,门也不关地开始换衣服。凌晨时分天黑得浓稠,北京城下雨,外袍与内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,他费了很大劲儿才把飞鱼服剥下来。


  

裴纶点一支蜡烛端过来,一只手去够那件脏兮兮的外袍。沈炼脸色一沉,刷地一声,雷切快若闪电,把烛芯削去半截。黑暗中飞鱼服滑落在地,叮当一阵响。


  

黄金。裴纶声音轻。


  

沈炼语气冰冷,这事儿你别管。


  

裴纶就真的不再说话。黑暗中沈炼窸窸窣窣地脱衣服,拎一桶水走到门口,借着月光用褪下来的内衫擦掉身上血污。他右臂被带了一刀,用力时伤口一开一合,像是欲言又止的口。


  

天亮之后沈炼去镇抚司,裴纶远远跟着。


  

沈炼演技不好,一张黑脸也就唬唬卢剑星,到了掌班太监面前,高下立现。赵靖忠俯下身去检查尸体,裴纶的角度看得清清楚楚,那两根手指在喉结处一按,一切就已经是纸包不住的火。之后沈炼作揖,领赏,出镇抚司大门,整场表演单薄得像个笑话。


  

裴纶说沈炼,赵靖忠是你骗得了的吗。


  

沈炼站定,扭头冷冷看他。他俩站在北京城闹市巷子里,旁人看来,沈炼凝视着空气,场景滑稽。


  

裴纶张张嘴,话未出口,忽然有人急匆匆走来,拎着蔬菜水果,穿他而过,茫然不觉。


  

他低头看一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,忽然觉得不再有多说什么的必要。


  

烟斗最终物归原主。沈炼从枕下摸出个长条小布包裹递给他,他接过来,垂头笑笑。


  

沈炼低声问,后会还有期吗。


  

裴纶答非所问,小心赵靖忠。


  

他祖籍在北方,幼时住在鞍山驿堡里,见惯了旅人来了又去,于是豁达,只觉得聚散都是天定。十岁随家人渡渤海,入关处便是威海卫。家乡一别就是二十多年,那日他站在吊桥前,心想如果侥幸熬过这一劫,一定要带身边这人去吃一次辽东的大冷面。


  

如果是生死之交,一切自然都会好说。但可惜现下成了生死相隔,做什么都平添几分别扭。


  

沈炼与他不是一路人。这人脑子缺筋,面子冷,里子热,对身边人有诡异的责任感,总喜欢把担子往肩上扛,压得沉甸甸,不吭声。裴纶看了,觉得累。


  

他想自己还是别做担子了,憋屈。


  

最后沈炼说,裴兄,当初守吊桥的恩情,沈某这辈子是再也报答不了。


  

裴纶出了院门,不回头。


  

他心里想,好说。





  

#6.


  

北京城下起那年的第二场雪,裴纶碰上了靳一川。


  

两个鬼互相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夜里天气冷,裴纶晃了晃手里的烟斗,很客套地问来一口不?


  

靳一川摆摆手,说抽不了。


  

裴纶咧咧嘴,飘上一个矮墩墩的墙头蹲着,很熟练地吐两个烟圈,月光下烟与他都雾蒙蒙的,像一幅辨识度极低的水墨人像。


  

靳一川歪了脑袋看他,说你都不用问问出了什么事儿?


  

裴纶反问他,你以为全世界都跟沈炼似的没长脑子?


  

师兄和二哥一起去给我报仇了。靳一川答非所问。


  

裴纶说你不用一起跟去吗。


  

靳一川冲他笑一笑,说,丁修看不到我。


  

裴纶说哦,那你留在人间有个屁用。


  

靳一川耸耸肩,他看不到我,我能看到他。


  

靳一川又说,裴大人,有的事不用我说你也清楚,现在耗了多少,到了那边都要偿。硬要让人能看见鬼,鬼能触碰人间万物,裴大人选的这条路逆了五行八卦,二哥死后,你是要下孤地狱的。


  

裴纶眯着眼撇嘴,一口烟气慢悠悠喷出来。这话说的,靳总旗连让心上人瞧见自己的胆儿都没有,倒在这儿对我指手画脚。


  

靳一川心平气和。我瞧着他已经心满意足,五十年六十年,将来同归地府,转世投胎,命数要是好,下一世遇上了,再纠葛不迟。


  

裴纶冲他一笑。


  

我这人俗,不信什么下一世,他缓声说,这一世有机会吃的东西就这一世吃,这一世有机会见的人就这一世见。这一世恩恩怨怨,裴某过的热闹,记的清楚,只要带着个脑子一起,孤地狱又有什么孤独可言?


  

靳一川说,可二哥将来是要入轮回,再回人间的。


  

裴纶一愣,随即跳下墙,扬起脸,笑得不屑一顾。


  

下辈子碰不上,那是他的损失。天地再大,几生几世,再也甭指望找见个我这样的人。


  

他把烟斗往地上一砸,转脸就走。


  

靳一川在他背后喊,喂你这是干什么,你去哪儿。


  

你二哥当初宝贝似的藏着个烟斗纪念我,纪念个屁?裴纶朗声道,老子总算是想通了,熬慆就任他熬慆着,这一世就算他熬慆,也只许是因为老子一个人。


  

他声音越飘越远。


  

这辈子五十年,六十年,他沈炼,老子要缠到底。





  

#7.


  

阳春三月,苏州城新抽绿枝。沈炼依丁修的话寻着那小院儿,院里桃花开得正好。


  

周妙彤给他留了信,用石砚压在桌角。


  

沈大人亲启:


  

我已逆长江而上,随张嫣姑娘往潇湘去了。张嫣姑娘祖上是苗族人,世代居于凤凰城,张大夫也理应落叶归根。湘西是好地方,沈大人不必挂念。


  

这一次的恩情,周妙彤无以为报。


  

沈大人若能看见这信,自然是已经离开北京城,抛下了镇抚司里恩恩怨怨。这八年,你我过的都不是什么好日子,一并抛下最好。丁修说买这小院的银子是沈大人出的,苏州人杰地灵,沈大人不妨住下。


  

好日子总会有的。


  

沈炼独自住了一个月,人长得好看,时间长了,附近小姑娘自然而然与他找话头儿。他本不善言辞,却没想到闷性子更惹得热心邻居关心,加上身手好,左邻右舍有什么事儿也乐意搭把手,居然也在苏州城过得怡然。有时候上集市,小商贩塞来小鸡小鸭,他不好拒绝,也就从善如流地付了铜板抱回家。


  

父亲去世时他只十六岁,子承父业,进亲军卫当小旗,锦衣卫一做就是十几年。北京城里暗潮涌动,过什么日子没得选,只有刀上舔血。那时他在世上像落水者,只有抱住一根浮木,才能觉得自己活得还像个人。


  

妙玄妙彤,卢剑星,靳一川,他的木头来了又走,从心头抽走血肉。现下住在苏州城,水土养人,他心尖上长出新肉,伤口愈合,最后却还是缺着一块儿。


  

那人在他梦里出现,黎明时分又走。他一觉睡醒,觉得可笑,活到最后,放不下的居然是个鬼。


  

四月中的一天,沈炼从买菜回来,小院屋门大开,锁不知去向。


  

他心中一震,当机立断绕到屋后,轻手轻脚翻上屋檐,跳进里屋。手往床下一摸,眉心狂跳。


  

雷切不见了。


  

屋里其他物品都是原样摆放,屋外院里似乎有响声,沈炼顺手抄起一根木棍,轻手轻脚挪到门后。


  

屋外传来咚咚响声。他深呼吸,浑身肌肉都绷紧,猛地冲出去,忽然听到人声。


  

……沈炼这人不行,给他买回来真是苦了你们,吃这个吃这个。


  

……哎那边那只,你甭搁那儿乱啄,小石子儿吃了又不消化。


  

……嘿你小子别和小母鸡抢吃的啊!要点儿脸不?


  

哐当一声,木棍落在地上。


  

那人就蹲在院子中央,举着雷切把青菜剁成细碎小块喂鸡,圆脸上笑眯眯,抬头看他一眼,翻个白眼。


  

我说沈炼,你这小院儿藏得也太深,知道老子花多久才找着不?

  

哎,隔壁几个大婶对你倒挺上心的嘛,我刚听了会儿她们唠嗑,正商量着把街对过酒馆家闺女介绍给你呢。


  

不过话说回来,裴纶边说边站起来,笑得一脸猖狂。


  

裴某大老远找过来,沈兄也就别讨老婆了吧?


  

沈炼站在屋门口,怔怔看他,眼睛酸涩。彼时阳光正好,风拂过。


  

院里有桃花往下落。


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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